我們就像一群綿羊般地進到這個成功嶺大牧場,首先面對的是扮演牧羊人角色的分隊長,負責嚴格管理我們的生活紀律。一個月下來,卻也收穫不少。

 

一、  當打飯班的得與失:

一切得從當初分隊長詢問誰要志願當打飯班(註:為所有役男的三餐用膳做前置準備、打菜與飯後的收拾的任務小組)時開始說起,那時我只想秉持著志工的精神為大家服務,所以也沒多慮就舉手了。卻因而開啟了一段將近一個月的特殊經歷,其中固然有辛苦而不足為外人道之處,但卻也收穫不少。

準備三餐雖然是很累人的工作,卻也能鍛鍊身體。也能訓練你迅速地在極短的時間內完成所有的待辦事項的超能力,包括迅速思考、決策、下判斷的能力。同樣地,事後的清洗工作也能讓你逐漸抓住訣竅,而能夠以最快的速度將所有的餐具、飯桶和大鍋等清洗乾淨。

然而,打飯班必須比其他人更早到達餐廳做準備,也比其他人更晚離開餐廳。(例如每天早上一跑完三千公尺後,幾乎沒有休息,便得馬上準備前置作業。)有時候,這會讓我們與其它役男的預定行程脫節或拖延,例如我們可能會少上到某堂課程的前半段與後半段,中午當我們忙完回到寢室時,通常其他人已享受完安逸而愜意的午睡時光而準備下樓集合了。晚上我們回到寢室時,通常其他人也已經盥洗完畢了。沒想到,我在軍中還是得過著”早出晚歸”的生活。

台灣話有句話說︰「吃苦當作吃補」。說明人要逆來順受,化阻力為助力,才能提升挫折的容忍力,適應各種環境,無入而不自得。這句俗諺,最能詮釋當時我的信念。

事後回想,如果再讓我重新選擇一次,我還會舉手自願當打飯班嗎?我想我的選擇仍會是一樣的。

二、  學習如何領導一個團隊︰

由於我身為班頭,因此必須領導、指揮整個打飯班的運作,責任不小。其他成員只需負責做好自己被分配到的工作即可,但我則必須依據每天三餐用餐的菜色及菜量而機動地調配人手,甚至親自下戰場參與工作,所以幾乎所有的事項我都也做過了。此外,萬一他們出了任何紕漏,長官的一個找的就是班頭。

雖然這份工作雖然很繁忙、勞心又累人,有時還得用恩威並濟的手腕面對其他人的抱怨和不服從,但是,卻也學得最多。這是其他人在成功嶺上所無法獲得的經驗。

其實我也是邊做邊學習的,之後才逐漸熟稔所有事務,並能敏捷而冷靜地面對突發狀況。

三、 人際相處:

雖然我入伍的日期是畢業季,同袍大多擁有大學以上的學歷,但軍中仍龍蛇混雜,所以我必須學習如何圓融地與各種人格、品行或背景迥異的人和平相處,同時保有自己的原則。即使是面對沒有教養或看不慣的人,也要尊重他。可以隨合,但不能同流合汙。

我交朋友首重的不是學歷,而是品格,我認為這才是一個人最重要而不易改變的本質、也是他的潛在價值所在。很高興能在這次的培訓中,認識許多志同道合、人品良善的朋友,雖然他們念的不一定是名校,但至少品行端正、態度友善。這也是我服役時的最大收穫之一。

四、  知足常樂︰

入伍之前曾聽前梯的學長說︰成功嶺餐廳的菜不好吃、菜色缺乏變化、太淡…等等,即使同袍中也有不少人是這麼認為的,但我實在無法贊同。令我不禁想起夏丏尊先生的一篇文章︰<生活的藝術>。文中敘述弘一大師與夏丏尊先生的一次進餐因緣,弘一大師接受極簡單的供養,吃飯時,弘一法師夾起一塊蘿蔔乾,滿足的表情就像吃了什麼了不起的美食那樣。又別人說菜太苦鹹,他就笑著回答,不會,不會,鹹也有鹹的滋味,也是好的。」那種內在的沈澱與昇華,終究成就了他一身溫潤透亮的清風道骨。

坦白說,我覺得成功嶺的三餐都非常營養均衡、衛生、菜色齊全而且美味,也使得我在那裏的食量不減反增。

你說日子苦嗎?其實也還好,雖然單調,卻也單純,而且室外、室內課也很豐富,可說十分充實。只要懂得隨處觀照玩味生活,在這裡一樣可以從平凡中看見非凡,拈花微笑,明心見性,怡然自得。

五、  晨跑三千︰

記得剛開始晨跑時,身體還有點不太適應,但很快地,便逐漸適應、漸入佳境了,跑完後通體舒暢。我想,現在每天早上跑五千應該不成問題了。(老實說,我覺得大隊的跑步的速度實在是有點緩慢,但這是個團體,你不能脫隊自己跑。)

晨跑有助於培養規律運動的好習慣,除此之外,還可沿途欣賞早晨的美景,聆聽靜謐的背景中的蟲鳴鳥叫,好處多多。舉目遠望,只見重巒疊翠連峰起,雲氣氤氳。而天空仍晦暗混沌,之後才會逐漸暈染開一抹橘紅的色調。近看周遭綠樹成蔭,偶有中低海拔的鳥類或松鼠穿梭於樹林之間,也不乏綺麗的花草陪襯。而薄霧仍未散去,沁涼的空氣中飄著一股清新乾爽的幽香,輕輕地拂過每一吋肌膚。

看著橙黃色的太陽逐漸自山後昇起,彷彿是要追尋那夸父逐日的先民傳說,我不禁油然而生起一股余心嚮往之的壯志豪情,讓思緒也進入迷離的神話幻境。

六、  成長體驗營:

成長營共分為三個部分︰攀岩、高空與低空。

攀岩,是種個人體力上與心靈上的鍛鍊。

最艱難的部分,其實不是開始、不是中途,而是快要抵達最上方的終點之前的那一段路。此時此刻,除了攀岩的技巧和足夠的臂力與腰力之外,更重要的,是那堅強的意志力。

我必須在這過程中更專注於我的目標(遠程和近程),踏穩每一步、抓緊每一個有利的突出物,縱使雙手已逐漸發熱疼痛,手臂也越來越痠,仍然要堅持著一股幹勁、一種向上爬、絕不輕易放棄的心志能量,盡力而為,方能抵達終點,享受底下那霎時響起的如雷掌聲。很高興我又征服了自己一次。

高空挑戰,考驗的是你臨危不亂的勇氣、處變不驚的鎮定和對伙伴的信任,也是個難得的經驗。至於低空的挑戰,則是在考驗團隊的合作與默契,同時大家必須集思廣益、一起討論最有效率、並且可行的策略,才能完成任務。

在訓練場歷經一連串緊鑼密鼓的挑戰之後,的確讓我感到自己又學習、成長了不少。

七、 後記︰

*社會上的不公平現象是常態,然而必須掌握大權,才能做出實質的改變。

*事後,我才知道原來我進入的第六中隊是17個中隊中,軍事訓練管理最嚴苛的中隊,但我覺得還可以接受,並不會太難熬。我甚至覺得我很幸運,能夠在這一生一次的服役裡,接受到最嚴格的軍事訓練,因為,如果連最艱難的都承受得住的話,應付其他的也必將游刃有餘。

*在這裡,凡事都被趕著要限時完成,從一起床的盥洗、折床單、蚊帳,到集合、跑步、用餐、洗澡、如廁…等等。迅速固然可以培養更有效率的時間管理能力,但有些事情則是急不得的,例如用餐。那一個月真是辛苦了我的消化系統了。

*在這山中無甲子、與世隔絕的歲月裡,我們日出而作,日落而息,像一個跳不出的循環。也許,只有月亮的圓缺變化,能標示出人類在蠻荒時代對時間流逝的概念,告訴我們日子的確有在往前推移。

 

一個月的訓練終於結束了,綿羊們看起來似乎依然是當初的綿羊,但其實已產生了本質上的不同。正如見山是山、見山不是山、見山又是山的三重境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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